松讚林寺
由德欽回中甸的路上,我們遇到事故了。由於長時間下坡,司機乾脆把引囗熄了,就讓車子自動地下滑。司機是個老色鬼,整天在說女人。但同時又是一個佛教徒,說起活佛來也一樣眉飛色舞。那時康已在前座睡死了,司機在車頭掏一張活佛的相給我們看。突然聽到康「哦哦哦」地叫,我們不及思想塵石已飛入車內,車子正刨向右邊石壁,直至陷死在排水坑,我們這才來得及恐慌。好在大伙兒都沒事,只是車子卡在排水坑里。我們只是慶幸車子是偏右,而不是偏左滾下山坡,倒沒有擔心能不能回去的問題。驚魂甫定的康又變成了虔誠的密宗教徒,拿出活佛所送的一條紅繩(平安及好運的祝願),感謝活佛的疪祐。雖然我不像他一樣虔誠,但也不免把好運歸功於活佛。
到這裹,我得交代一下紅繩的來歷。那是在中甸(香格里拉)發生的事,所謂的香格里拉,其實真是乏善可陳的,但到底還是有一二去處印象深刻的。其中一處是被譽為小布達拉宮的松讚林寺。松讚林寺地位雖然崇高,但淪為旅遊熱點的時候,不兔與其格格不入的金錢掛上關系,使這出世的地方變得世俗。記得第一次來由一個藏族女導遊帶著,當時有幾個小女孩逃了學,抱了綿羊在寺門囗詐旅客荷包,導遊看見了,以藏語嘰哩瓜啦地罵了一通,然後自己卻淚流滿面。細問下,原來她感慨松讚林寺的神聖被破壞、族人的腐壞,更擔心下一輩的未來。她能怪族人嗎?還是怪旅業?她對自己的工作感到迷口。但我們說不了甚麼安慰話,影響是實在的,得失誰定,我只是一個添亂子的遊客。因此第二次來我們盡量不消費,最好誰也看不到我們,我們看看就走,不要打我們主意。這種方式,我們努力貫切在整個旅程中。
雖說松讚林寺染了金錢色彩,但畢竟是一方大廟,其宗教色彩依然光亮。你當然可以繞走一圈,然後憤憤然不宵而去。也可以細細地看壁畫,偷聽別人的導遊講解。也可以從擺設、從用品了解一絲不苛的僧侶生活。也可以從門隙間窺看僧眾拼絕於外界的功課。也可以走進廚房,喝杯免費奶茶,聽伙頭說他的哲學,然後了解煮一頓飯的功德,不亞於頌經百遍。
有個賣開光佛教用品的和尚,在做不成生意後,告訴我們現在有個活佛駐廟,可往請他開光祈福。經一番尋覓,我們終於找到活佛住所。門掩上了,我們斗膽推開木門,果然內室有一僧人莊嚴端坐。我們不敢打擾,但我們的到來到底還是打擾了。活佛睜開眼,我們卻有點不知所措了。不知誰開了口,活佛就示意我們在他面前跪下。他逐一按著我們的頭,口中唸唸有詞,為我們帶來的佛珠開光,最後為我們系上紅繩。他平和認真的態度,令我們為之折服,雖非佛教徒,心中也滿是崇敬之意。這時有個年輕和尚慌張地走了過來,愕然地停在門口,但他並沒有阻止我們,只是在那兒等著。末了,和尚帶我們離開房間,並掛上了鎖。原來這是活佛靜修的時間,我們卻造次地闖了進去。但和尚雖然怪自己失職,卻沒有絲毫怪責我們,他認為一切皆是緣份。正因為如此,我們更覺可貴,更為活佛的修養所折服。
我們並不是佛教徒,但基於對藏傳佛教的尊重,這次奇遇為我們的行程中畫上很精彩的一筆。
很精彩的六道輪迴圖(偷拍)
看到嗎?我們都發放著神聖的光輝。
經歷了人生的第一次死別。
雖然嚴格來說跟她不是十分相熟,但亦相交頗有時日。未嘗深談,但她經常給我一個樂觀隨和的印象。她患病之後,見面益少,但偶然見到,就算是拄著拐杖,依故爽朗。當然背後也許有很多故事,但不把背後的故事帶給身邊的人,只這一點就已經值得尊敬。後來知道她病好,也頗為之欣慰。但那麼突然,又要睡在牀上受病魔的折磨,能不辛酸?面對病牀上的她,也許我該說些甚麼,安慰嗎?鼓勵嗎?一概開不了口。但我看到的是一個堅強的、勇敢的人。
與朋友吃完飯回家,又再滿腦子想著這生死的事。所投射出的,是她那暢朗的笑聲。到十二點多,朋友就告知她已離世,那個兩小時前還在說話的人。無言而嘆謂!雖不至於慟,感慨菲淺,由是以誌!
願!天國安息!
梅里 告別雨崩
我們帶著無憾的心情離開雨崩,是的,雨崩已經對我們太慷慨了。也沒有多少不捨,因為我肯定會一輩子記得雨崩這一行。
這次走到溫泉就有車去飛來寺了,如果現在要我們再走一趟地獄峽谷,我相信我們會崩潰,這才想起當初出發之時完全沒想過這問題。不過這才是青春呀,苦一點沒關係啦!〈馬後砲中〉
又是六座位面包車,但這次多了韓國仔,加上六個大背囊,那是十二個人呀,大家都扭曲了身體坐。
途經明永冰川,也是響噹噹的旅點。但這種久經開發的景點對我們實在吸引力不足。最後決定由我做代表,奢侈一次,公費騎馬上去拍照。騎馬看風景,倒真的滿過癮的,我想我再老一點就會用錢去買這種舒適遊。明永一如想像中那樣龐大壯觀,直似天上向世間伸展的一條冰舌。也許比冰湖的冰川還要大,但任它再宏大,遊客也只能遠遠地在觀景臺上觀看,加上得來全不費工夫,感覺和在電視上看無甚分別。結果也只不過落個到此一遊而已,就如雞肋,勉為一嘗。
乘車回飛來寺,梅里諸峰列陣相送,值傍晚時份,晚霞披繞,傾爾萬變,轉瞬暝喑,僅餘山嶺起伏。藍天白雲雪峰,皆不復存,轉與凡山同相,然其餘韻悠長不息。無語間,不覺已至飛來寺。
飛來寺當晚停電,所有娛樂晏息,早早便睡。朦朧之間,床頭竟爾一片亮白,轉眼便天亮乎?遽然驚醒,十五的圓月已在中天,那哪裏是月亮,儼然就是一個倘大的射燈,飛來寺的一事一物無不纖毫畢現。我全身起炸,這對我來說無疑就是一個詭異的世界。同伴此刻皆醒,一起在露台上看月。所謂看月非指把月亮仔細地瞧,而是看月下的世界,梅里諸峰在月色之下慷慨地坦露它們的姿容,它們在腰間牽過一條雲帶,把上面的白和下面的黑斷開。那種溫柔的白與白天時又完全是另一番賞心悅目。在它們之上,不算太多的星星點綴了暗藍的夜空,再往上就是那輪刺眼的明月了。一切構成了不可一世的美,那種美麗時而遙遠時而近在咫尺,時而虛幻時而實實在在,那是屬於看上一眼便鐵定了一世也不會揮滅的情境,那是我們一行人公認所見過最迷人的月夜。那晚相機失去紀實的功能,文字蒼白而無力。
我們已經很滿足,但第二天還是天未光就披著被子坐在天台上等看日照金山。梅里可能覺得不能夠太寵我們,所以拉了雲幕遮著自己。但那露出來的片片角角已足夠看頭了。朝陽的照耀下,雪真的變成了金黃的色彩,雲霞以雪山為始發點,拔然而起,又像列陣奔赴雪山,山雲交相映狀,益顯氣勢非凡。那只是陽光還未及地面的一瞬,雪山比太陽更早成了世間唯一光源。動人一刻稍縱即逝,但我們腦內只能浮現完美兩字,沒錯,我們該用完美來形容梅里之行。以梅里為雲南作結,完美的句號。
最後一眼看雨崩
不知名的氣根,生於零污染高原林區,藏人以之擦屁股
三花聚頂重現
嫻熟的騎技 推車?拉筋!! 明永其實也實在雄偉,但就是打動不了我 人工修築的觀賞台
月下梅里
日照金山(一角)
弟與我
白色衫就是迷途韓國人
冰湖一號營地
第二天一起床,疲勞感竟然一洗而空,整個人都充滿活力。奇跡不只是發生在我一個人身上,而是整隊人身上。天空雖然還陰著,但卻停了雨。我們一行人心情大暢,重拾去冰湖的動力。
去冰湖一樣要跨越一座森林,這是我見過所有森林裏最原始最自然的一個。參天樹木密佈,天光微弱。路是一條泥濘路,混了大量的馬屎,分不清泥屎。但這條屎路卻成了我們唯一的指標。不難想像,如果偏離了這一指標,怕且永遠都回不來,如果有分岔,一定要選有屎那一條,因說:信屎得救!天籟在這裏不應解作美妙的聲音,它令森林變得更死寂,身處其中只有惶恐,沒有半點幽情,特別當你不知道還要走多遠的時候。看不到遠景,看不出景致的變遷。忽然一聲鳥鳴,空曠而遼遠。我們走上幾小時,竟然連一點人遺留下的痕跡也不見,使我們思疑這是著名的景點所在嗎?沒有指示牌,我們會不會找錯了?我們多麼想見到我們討厭的景點收費站,但這褢似乎被遺棄了,如果路不是只有一條,可能我們一早就要放棄了。
直至走到無路可走,我們才碰見幾個人。但很不幸,他們也是迷路之人。他們甚至問我們有沒有見到他們的朋友,來路只有一條,人影不見一個,他們的朋友怕且凶多吉少。嘆息之餘覺得會丟失朋友的人實在可恥,冷淡以待之。
路至此處再無去向,多方尋找皆不得要領。最後把心一橫,翻越木牆。面前又似是而非地露出一條路。大喜之餘還是有點猶豫,如果是去冰湖的路,為甚麼又要築個木墻堵住呢?罷了,大不了原路回去,無理由半途而棄吧?高興的是後面那班人沒有跟上來,我們落得清閒。去不去得成冰湖已經不是我們所能控制,但我們知道不走下去,我們必然更加後悔。所幸的是今天大家都活力充沛,一點也不累。
終於走沒多久,遠遠就望見冰湖,有了昨天的經驗,我們再不敢奢望一蹴即就。但看得見目的地的心情和看不見目的地的心情大異,此刻眼前的風景已為之一變,森林變成河谷平原。遠方一座大雪山,一條小河自那邊翻滾過來,谷谷淙淙,我們自河上的木橋經過,天哪,難不成我們在拍攝國家地理雜誌?
沿著河流上朔,跨過一個坳口,景致又再一變。開闊的平原上建了一二木屋,草地上一點點地長著野花,藍色的蝶像隨風的紙屑在其上飄著。白的棕的黑的大的小的馬匹甩著尾巴吃草,小溪從左側繞過,前方不達就是冰湖,其上是不可仰觀的大型冰川及雪山。這分明就是一個魔幻世界的埸景嘛!這就是鼎鼎大名的一號營地了,當年中日攀山隊的大本營。
木屋前有個藏族男人,令我們有點意外。原來這褢要建旅館了,這男人是上雨崩客棧老闆的親戚,到這褢做起先鋒來了。他招呼我們喝杯熱奶茶,我們就談起來了。男人普通話說得流利,令我驚訝的是,他竟然是當年登山隊的支援隊員之一。他不似一般藏人那樣迷信梅里的神聖,反而站在攀山隊的角度去敘述事件。
「那真是一次大災難呀!」他說。那時我們這裹負責物資調配及聯絡,登山隊很順利地到達登頂的最後一站,他們每一天都會向這褢發送最新資料。登頂前一天天氣很好,大家心情都很興奮,準備第二天的登頂工作。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就刮起大風雪來,我那時就想要壞了。我們的物資到第四營地就上不去了,主隊也聯系不上了,接著就發生大雪崩,那聲音比雷還響……」恰好這時冰湖也發生小規模雪崩,我們看著冰塊突然碎裂,像水一樣流下來,那聲音就像響音後那連綿不絕的回音。男人說道「像這樣的雪崩越來越多了,現在一般一天會發生三四次。」停了停繼績道「那時我們趕緊往外求援,市褢縣裏都來了人,救援隊上去了,又發生第二次雪崩,把救援隊也給埋了……這就再也沒人敢上去了,是有點邪門。梅里的雪崩沒有先兆,預測不了,所以到現在還是處女峰。」
抗日名山名號響亮,都是血換來的,聽當事人說起來又是另一番感受。忽然想起第一天到飛來寺,有幾個女孩子懷疑我們五個是日本人,竟明目張膽地商量著要把我們推下山,因為傳說只要有日本人在,梅里就會深鎖在雲霧裏。那幾個女孩子的戲言自不放心上,只是當時也曾為那近乎神話的傳說而生崇敬之心,現在卻又為那份崇敬之心而感到慚愧,皆因角度不同。
冰湖已經近在眼前,但還是走了半小時才到。我們漸近冰湖,冰湖頂上的烏雲也逐步拉開,露出深藍的天空,久違的陽光撒了下來。那是神跡嗎?我們忍不住要自大地想那是為了迎接我們的到來。藍天底下的冰湖展現著無比雄壯的壓迫力,在陽光的照射下,一處處都發放著燦然的光芒。抑首,上方是伸延無盡的未知世界,左右環首,是我們目光先不能囊括的宏大。冰湖只像是這大冰雪世界接觸人界的一扇門窗,卻顯得那麼姿彩萬千。我像進入了一個不存在於現實的奇幻世界。明顯地並不覺得冷,但那些碩大的冰塊卻真實無比地存在,乳白色的湖水流出的卻是無比澄澈的泉流。還能說些甚麼嗎?我們只能繞著湖邊無語地徘徊,然後才想起拍照。所有的辛苦,在這一刻得到了超值的回報。
回程的路上,陰雲進一步退散,整個世界如初妝出閨房,那麼耀眼又醉人。回首之間,冰湖與它的母峰都顯露出了它的全貌,又讓我們興奮上好一陣子。森林被陽光驅走了陰森,抑望皆是透光的緣葉,斑駁之間又透露出那今人心醉的藍。我們的心情,也如水洗般清新。
回到客棧,梅里的一座座峰頭相繼現身。倒上一個熱茶,坐在露臺近距離細細地觀賞著這些前所未見的雪峰,那是我做夢也沒想過的情景,能不陶然乎?太陽躲進了山峰之後,猶且撒出蔓谷的光影,小谷的事物都都夕射之下拉長了身影,炊煙就開始從木屋的煙囪飄了出來,我們這才想起我們的晚飯,只是這刻非等到天黑是斷然無法離開的了。
晚上吃晚飯,一個雙足帶泥的韓國男孩走了進來,搭起訕來,才知正是今天失蹤的人,而他的同伴一早捨他而去。我們為他的脫難而感欣喜,欣然收納這可憐人為短伴。同時困惑的是,為甚麼他能對旅伴的離棄那麼坦然?難道這就是韓國人嗎?
Chatboard (0)